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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给忘却的道歉


2014-08-17  【收藏本文

去年春节,我回到了久别的故乡。春节后的一天,中学同学老关来看我,闲谈中,他突然提到,我们高三时的班主任黄老师在年前没了。没了,就是离世了。闻此噩耗,不觉诧异,九十多岁了,自然规律啊。后来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,我一半是自言自语,一半是对老关说,那年高考后的猎鸡事件,至今也没向他道歉,他却走了。老关说,我己经给他坦白了,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哈哈大笑说:“你俩个鬼子,摆宴也不请我。”听到老关的话,我思绪一下回到了二十多年前。

那时,我在家乡的县一中读高中。高三时教我们语文的黄老师,是北师大的毕业生,国学功底非常深厚,人送外号“黄老邪”,意思是其国学水平堪比《射雕》里东邪的武功。向时传闻他在课堂上满口“之乎者也”、“圣人子曰”之类,心里不禁犯嘀咕,我从小语文就很差,古文更是一塌糊涂,每次考试能过六十分就偷笑,遇上这样一位老夫子做班主任,日子可能有点不好过。

初次见他,竟然是在厕所。一天午饭后我从厕所里出来,碰到他也刚从厕所里出来,我不知道该如何给他打招呼,就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也向我点点头,关心的问:“吃了吗?”我老实地回答:“吃了。”他更关心地问:“在哪儿吃的?”我赶忙边向外走边说:“还是在饭堂。”说完后我恍然大悟:上当了。果然他得意地哈哈大笑,一手捂着肚子,一手指着厕所说:“不是在这里吗?”我也为自己的傻样而忍俊不禁。一个老顽童和一个青涩少年在厕所旁边傻笑,引得路人皆侧目指点。而我对他所有的戒心和陌生都在这笑声中烟消云散了。

他是一个高而瘦的老头,课堂上,常常一身灰色的中山装,一幅黑框眼镜,一口带着浓郁陕西关中口音的普通话,夹杂着地方土语,抑扬顿挫,妙趣横生,时而逗得全班同学满堂大笑。

传闻也有不实之处,他上课并非总是“之乎者也”,更多地是用浅白幽默的语言把难懂的古文传授给我们。有一次,他给我们讲授《明史-本纪第十五·孝宗》时,他说:明孝宗朱祐樘六岁时,妈妈就莫名其妙地死了。当时万贵妃专权,一心想要朱祐樘的小命。有一次啊,万贵妃请朱祐樘小朋友去她宫里做客。当时负责养育朱祐樘的周太后郑重其事地告诉他:“去到万贵妃那里,什么也不能吃!千万记住了?”,“为什么不能吃啊?”,“恐怕她给你下毒。”,“要是一定让我吃呢?”,“就说你吃饱了!”。到了地方,万贵妃果然拿出了很多好吃的东西,和颜悦色地说:“小朱朱,吃点吧。”朱祐樘收住了口水,违心的说:“吃饱了。”按说事情到这里就算结束了,可是朱祐樘小朋友,世事难料啊。万贵妃说:“那就喝罐冰冻可口可乐吧,天气热,解解暑。”完了,这句没教过啊!朱祐樘低下头开始思考标准答案,一旁的万贵妃却仍在不停地催促着,要说这孩子心眼还真是实在,憋了半天憋得脸通红,终于蹦出了一句惊世骇俗的话:“我怕有毒!”万贵妃目瞪口呆,看着一脸无辜的朱祐樘,当场就从凤椅上摔下来,晕倒在地直翻白眼。那些枯燥无味的古文,经他口里讲出来,就是这么幽默风趣。

当然他也有满口“之乎者也”而忘情的时候。有一次,在课堂上他讲得眉飞色舞,突然指着坐在第一排的我问:“乡人饮酒,杖者出,斯出矣。何也?”我模仿着他的口吻,摇头晃脑回答道:“上古之人皆敬老也!”全班同学顿时哄堂大笑,他也哈哈大笑,拍拍我的头,说道:“王不过霸,将不过李,孺子可教也。”其实,并不是我古文学的有多好,只不过是我碰巧知道这句而己。但被他表扬,还是觉得很受用。还有一次上体育课,我和老关躲在学校围墙的角落里吸烟,不巧被他抓了个正着。他把我们带到教室,要我们写检讨。我投他所好,写了一首题为《吸烟》古体诗:

青雾飘摇日,几多笑语喧。

瘾困谁君子,号封云中仙。

双龙搅鼻洞,连环套舌尖。

光阴白驹过,何处月昨天。

他看后沉思良久,说道,虽平仄韵律尚需推敲,但以诗而论,也有三分形似,这次饶你,下不为例。可怜老关就没我这么好运气了,一连写了三份检讨才过关。从这两件事后,我给他留下了一个古文功底相当不错的假象,这给我当时造成了很大的压力。为了那点可怜的虚荣心,我只有私底下拼命学习文言文。不曾想那年高考,我的语文成绩在全校理科班位居第一,仅有文科班的一个学生高过我。这个意外的结果,是我当时没料到的。

记得每天早读课,他准时来到课堂,引领我们朗读古文经典。他那略带沙哑的秦腔,在教室里久久回荡:雏凤音清,鼎龙髯去。先君之愿克偿,佳儿之功益著。临风惆怅,何处魂招;大雾迷漫,定知神助。生子当如是,孙仲谋尚有降书;杀人莫敢前,朱全忠闻而失箸。三百年残山剩水,留作少年角逐之场;五千人卷甲偃旗,重经老子婆娑之处……

弹指间,高三就过去了。高考过后,我们像脱缰的野马,拼命地挥洒着仿佛永远用之不尽的青春。我们到校园后面的玉带河玩花样游泳,到城东东山道观里与道士谈经论道扮丘处机,到城北教场岭(传闻三国马超在此扎营屯兵而得名)的土台上齐唱秦腔《反西凉》的段子:千里风沙镇烽烟,排兵布阵谈笑间,男儿有志威名显,难得姓名表凌烟……可能是我们的唱腔高亢得有点离谱了,附近山坡上两个正在牧羊的小姑娘,见到我们一群做狮吼状的疯子,吓得花容失色,扔下羊群,拔腿跑了。

毕业临别前的伤感总是难免的,我们沉浸在狂欢和难分难舍之间。老关提议,临别前,我们宿舍举行一次隆重的聚餐活动。宿舍十多个同学纷纷响应,大家都把自己剩余的钱全部拿出来,但凑在一起,也不过区区二十多元。柴米油盐加啤酒,这点钱聚餐显然是不够的。于是我和老关就到玉带河里去捉鱼,希望能为聚餐增砖添瓦。但在河里扑通了一天,战果非常不理想:他抓了三条泥鳅,我抓了两只螃蟹。回来的路上,路过一处荒芜的农田,见到一只大公鸡正在一只小母鸡背上寻欢做乐。老关大喝一声:“呔!大胆淫徒,光天化日之下强暴良家女子,该当何罪!”听到声音,小母鸡掩面羞答答跑了。眼看好事被坏,大公鸡恼羞成怒,它张开双翅,临空飞起,一招横扫千军,两只铁爪向老关面门抓来。老关自称武圣后裔,岂惧禽兽撒泼?立即一招残云掩月闪过来袭,飞身上前与大公鸡战在一起。战不三合,大公鸡方知不是对手,虚晃一爪落荒而逃,但它慌不择路,竟然逃到我的脚下,我双手一扑,将它生擒在手。老关四下张望,压低声音神秘地说:“朽木精雕难为舟,囊中羞涩使人愁,孔门宴上若有鸡,何须子路列国游?”是啊,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,我努力抑止住自己即将暴发出来的开怀大笑,双手把大公鸡抱在怀里,夺路而逃。

“本是家禽性乖张,偷香窃玉太猖狂,今日伏法斩立决,献身学子解饥荒。”老关一边念念有词,一边手起刀落,斩杀了大公鸡。而我们的聚餐活动也因为有了这只鸡而丰盛无比。那个晚上,我们在宿舍里做饭炒菜,吃、喝、唱、舞,一直闹到午夜两点多。

那个暑假的某一天,老关来到我家,忧心忡忡地对我说,坏了,我们聚餐抓的那只鸡是黄老邪的老伴养的,自失踪后,他们找了两天。我的心情顿时沉重起来,不知所措。

此后的岁月里,我与黄老邪也曾见过几面,但始终没有勇气向他坦白这件事。久而久之,竟然淡忘了。

我只是他芸芸学子中最普通的一个,不成材、不成器,更没有能成为他的骄傲。作为老师,他培养了我对古文和历史的兴趣。但对我影响至深的,是他那乐观豁达的处世态度。

每当我空虚、寂寞、觉得冷的时候,眼前总浮现出他眉开眼笑的面容,并抑扬顿挫地说出许多幽默好笑的话来,催我乐观,促我上进,并不断增大我对无常世事的气度。


 
李恒勇  打印】【关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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